中国人常说“事不过三”，再大的耐心也有用完的一天。可匈牙利人等的不是三次，而是整整一百四十五年。1541年起，奥斯曼帝国就占了布达——匈牙利那座建在山顶上的古老首都，多瑙河在山脚下静静流过。一百多年来，清真寺的诵经声取代了教堂的钟声，土耳其浴场建在了哥特式教堂的废墟旁。到了1686年，整个欧洲终于受够了。奥地利、巴伐利亚、勃兰登堡，加上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邦国，浩浩荡荡沿多瑙河集结，就一个目标：把城夺回来。
六月中旬，围攻打响了。两边的大炮日夜不停地轰，那声响大到什么程度？好多士兵几周之内就彻底震聋了。每当布达的城墙被炸塌一段，攻城部队就拼了命往豁口里冲。可奥斯曼守军在这座城里驻了一百多年，每个拐角、每个死角、每个屋顶的射击位，全摸得一清二楚。布达城堡高踞在多瑙河畔的石灰岩山脊上，光爬上去就够人喝一壶的了，冲进去还想活着出来？那就更难说了。
到了八月，真正的杀手浮出了水面——不是奥斯曼人的弯刀和火枪，而是瘟疫。战壕变成了露天停尸房，臭气熏天。军医的绷带早就用完了，只能从死人身上扒下军服来裹伤口。围攻联军的总指挥洛林公爵查理不得不面对一个冰冷的现实：如果入冬之前还拿不下布达，这支庞大的联军用不着敌人动手，自己就先散架了。
九月二日，查理押上了最后的筹码。午后时分，士兵从四面八方同时发起冲锋，踩着碎石和瓦砾往城墙上爬。接下来是残酷至极的巷战——一条街一条街地推进，一扇门一扇门地争夺，双方都杀红了眼，谁也不留活口。外城几个小时内就易了手，但城堡本身——高悬在悬崖之上，俯瞰着底下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依然死死不肯倒下。
最终，城堡的围墙也塌了。冲在最前面的，是匈牙利人的队伍——这是他们自己的首都，他们等了一百四十五年就为了这一刻。奥斯曼总督阿卜杜拉赫曼·阿布迪帕夏完全可以举白旗投降，但他选择拔剑迎敌，战死在他立誓守卫的城堡里。一万名奥斯曼守军，最后站着走出来的，不到五百人。
可你要是管这叫“胜利”，未免太讽刺了。两万多攻城将士的尸骨散落在战壕和废墟之间。整座城市被打得面目全非。两百年前匈牙利国王马加什倾举国之力收集的科尔文纳图书馆——全欧洲数一数二的藏书宝库——化成了一堆灰烬。他们没有解放一座城市，他们解放的是一片废墟。
可就是这样，1686年9月2日依然成了匈牙利历史上最闪亮的日子之一。捷报传来，全国各地教堂的钟声此起彼伏，响彻天际。在奥斯曼帝国的铁蹄下苦熬了将近一个半世纪，布达终于又回到匈牙利人手中。代价嘛，是这座城市曾经拥有的一切。但对一个还记得自由是什么滋味的民族来说，哪怕脚下全是瓦砾，也好过住在别人金碧辉煌的牢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