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2年1月2日覆灭的这个王国，其实已经自杀了整整十年。纳斯里德王朝统治格拉纳达长达二百六十年，把阿尔罕布拉宫建成了全世界最美的宫殿。然而老苏丹阿布·哈桑迷上了一个基督徒女俘索拉雅，抛弃了妻子艾莎和儿子博阿布迪尔。艾莎——人称「自由之女」——用床单结绳从囚禁她的高塔上逃出，联合权臣阿本塞拉赫家族，帮儿子在1482年夺下了阿尔罕布拉宫。王国就此一分为二。费尔南多和伊莎贝拉隔岸观火，像医生看着一个不治自亡的病人。
古话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纳斯里德家族亲手掘了自己的坟。费尔南多的厉害不在打仗，而在算计。1483年年轻的博阿布迪尔在卢塞纳战役中被俘，费尔南多没有杀他——而是放了他，让他当卡斯蒂利亚的附庸，送回去继续和自己家人打内战。纳斯里德人自相残杀之际，费尔南多逐城蚕食：1485年隆达，1487年马拉加，1490年巴萨和阿尔梅里亚。到1491年，博阿布迪尔手里只剩格拉纳达一座孤城，四面楚歌。
费尔南多和伊莎贝拉在阿尔罕布拉宫脚下的平原上建起一座全新的石头城市，取名圣菲——意思很清楚：我们不走了。1491年11月25日签订的《格拉纳达条约》许诺了一切：穆斯林可以保留清真寺、法律和法官，无人被迫改宗，想走的人可以自由离开。纸面上慷慨得令人难以置信。而这些承诺，不到七年就全部化为废纸。
1492年1月2日清晨，博阿布迪尔最后一次骑马走下阿尔罕布拉宫。他从「七层门」走出，请求将此门永远封死——此门果然被砖石封堵了三百年。在赫尼尔河畔，他把钥匙交给费尔南多，说了一句流传五百年的话：「上帝深爱您，陛下。这是天堂的钥匙。」钥匙从费尔南多传到伊莎贝拉，再到胡安王子，最后交给新总督。阿尔罕布拉最高塔上升起银色十字架。伊比利亚半岛八百年的穆斯林统治，在一个上午画上了句号。
然后是那声叹息。博阿布迪尔策马南行，前往他的流放地阿尔普哈拉斯山区。在一处风口上，他勒住马，最后回望了一眼。阿尔罕布拉宫在雪山映衬下闪着红金色的光，格拉纳达的宣礼塔、花园和峡谷中蜿蜒的河流尽收眼底——这是安达卢斯文明最后的珍宝，一个曾将代数、天文和哲学传给欧洲的伟大文明。博阿布迪尔看着这一切，哭了。他的母亲艾莎在旁冷冷说出了也许是历史上最狠的一句话：「像女人一样哭吧，哭你当男人时守不住的东西。」那个山口从此被叫做「摩尔人的叹息」。
承诺几乎立刻破碎。1499年枢机主教西斯内罗斯开始强制改宗，1502年穆斯林只剩两条路：受洗或离开。而历史最残酷的巧合是，亲眼目睹博阿布迪尔投降的哥伦布那年八月启航前往新大陆，出发晚了一天——因为港口挤满了被驱逐的犹太难民船。安达卢斯的陷落、犹太人的流亡、美洲的发现，全都源自同一年、同一座要塞、同一对君主。
博阿布迪尔又活了四十年。妻子莫拉伊玛几个月后便郁郁而终。他渡海去了摩洛哥，在非斯建起安达卢斯风格的宫殿，据说约在1533年战死沙场——也许这才是他母亲那句话所要求的救赎。「像博阿布迪尔一样哭」成了西班牙语中的一句谚语，意思是为自己造成的损失痛哭。而在阿尔罕布拉宫的每一道拱门和每一面墙上，纳斯里德王朝的铭文仍在用阿拉伯书法重复着他那声叹息说不出口的话：Wa la ghalib illa Allah——除真主外，别无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