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世纪的以弗所，是罗马帝国数一数二的大都市。而这座城市的命脉，说白了就俩字：女神。阿耳忒弥斯神殿是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地中海各地的朝圣者络绎不绝。卖银制神像的、收香火钱的、做旅游生意的——整座城市靠“信仰经济”运转得风生水起。直到有个叫保罗的人来了，开口就说：你们拜的那些神，都是假的。
保罗可不是路过串个门就走。他在以弗所待了将近三年，从公元53年一直到57年左右，而且效果惊人。信他的人越来越多，买银像的人越来越少，去神殿参拜的人也肉眼可见地在减少。对于真心信奉阿耳忒弥斯的人来说，这很闹心。但对于靠卖她的像吃饭的人来说，这是灭顶之灾。
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可保罗压根不是冲着谁的钱来的——他只是说了一句实话。问题是，在以弗所，实话就是最锋利的刀。第一个跳出来的人叫底米丢，是个银匠。他的生意是做阿耳忒弥斯的迷你神龛——保罗没来之前，这买卖相当红火。底米丢把同行全召集起来，把话说透了：这个外来人正在毁我们的活路。他跟所有人说，人手造的神就不是神。这种话要是传开了，我们就全完了——饭碗没了，神殿没了，连这座城都保不住。
这话一下就炸了。工匠们冲出去，抓了保罗的两个同伴——该犹和亚里达古——一路拖进以弗所大剧场。这座依山而建的巨型露天剧场能装两万五千人，很快就坐满了。人群开始反复高喊同一句话：“以弗所人的阿耳忒弥斯是伟大的！”这一喊，就是整整两个小时。
保罗要亲自进剧场面对那群人。他自己人死活不让他去。跟他相熟的几位城中官员也紧急捎话：千万别进去。他们说得对——这时候的人群已经不讲道理了，是在发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和愤怒。剧场里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只知道自己很愤怒。
最后平息这场骚乱的，是一个公务员。以弗所的城市书记官——相当于当地最高行政长官——站出来讲了一番话，堪称《圣经》里最务实的演说。他说：如果阿耳忒弥斯真是女神，她还用得着一群暴民来保护？再说了，要是罗马人听说咱这儿闹事了，会直接剥夺我们城市的自治权。有冤屈？去法院告。人群，就这么散了。
两万五千人为一位女神声嘶力竭地呐喊——而她的神殿如今只剩一片瓦砾。一个银匠以信仰之名捍卫的，不过是自己的钱袋。一个官僚比所有人都清醒：帝国不会容忍混乱。而保罗——这场风暴正中心的那个人——后来塑造了那个取代一切的信仰。那座大剧场至今还矗立在以弗所。你可以坐在两千年前的石阶上，闭上眼，感受那个回响——两万五千个声音，为一个正在消逝的世界拼命呐喊。